第 151 章 解毒十一

作品:《下山

    这一瞪甚为凶狠,易临风不敢说话了,抓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,一蹦三尺高:“妈的,这谁倒的茶,怎么这么烫!”转头去跟伺候的仆役过不去,谢离兴冲冲地拽他的袖子:“回来回来,我还没说完呢,他们昆仑山啊——”

    易临风把茶盏咣当一摔:“不要脸的玩意,你当初一声不吭的跑了,我找你找遍了三山五岳,什么山没见过,用得着你说!”

    谢离大手一挥:“对,对,忘了你这臭小子爱看山景,在峨眉一耽搁就是小半年,险些连我们天邪令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!想金盆洗手,想退隐林泉,不管你兄弟的事了,是吧?”

    一听见“峨眉”二字,易临风一身泼皮气霎时收敛,老老实实坐在桌边,长指挟一枚白子,双眼如星,秀眉入鬓,一副恬淡无争的清贵气度——可惜是装的。

    正是暮春时节,庭院落花如雨,翠竹深处一道乌油油湿淋淋的柴扉,遍覆苔藓,悬着红灯笼,谢离眼里复又放出光来:“坐好别动,我再跟你讲讲,你知道前几日里我病得要死,他来了都说了什么?你定是不信——”

    易临风一腔悲愤无处发泄,唇角一勾,计上心来:“当兄弟的劝你一句,别高兴的太早,有句话叫乐极生悲。”

    谢离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易临风漆黑的眼睛火花一闪,笑容狡黠:“四五天了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吧?”他往嘴里扔了块桂花糕,斜眼瞄着谢离,故意激他:“可别是反悔了吧?”

    他没察觉谢离的神态变化,自顾自的反击:“你一向挺透彻的人,怎么于感情之事如此看不清?我可是听说了,他那几个师兄师弟都走了,你当心别是藏着后招,哎你们不是中了蛊么?神智不清醒,说话自然也做不得数,等蛊毒解开,说不定他跑得比兔子还快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谢离拿折扇扇柄梆的敲在他脑袋顶上,出手太快,易临风连躲的架势都没做出来便中了招,疼得直咧嘴,吆喝道:“偷袭算什么本事,有种咱们去外面真刀真枪打一架!”

    “狗屁!”谢离把盘上棋子三两下划至一处,不管黑的白的全扫进一只藤编棋篓里,头也不抬的怒道:“让你来陪我下棋解闷,你下的一通什么狗屁,滚滚滚,狗嘴里吐不出半句象牙来,麻溜儿的滚蛋,明儿别来了,让我耳根子清净几天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下的是狗屁?我不让你耳根子清净?”

    易临风鼻子都气歪了,怎么都想不通这人的脸皮为何能厚到如此地步,听他说滚蛋,顿时如蒙大赦,一撩衣裾,脚底抹油,一溜烟儿的跑了。

    谢离立在窗前,背着手朝外眺望,幽深的眸子倒映着窗口方方正正的一块白光。

    刚下了一场雨,枝叶透着油亮的新绿,林间百鸟声喧,空山寂寂,一派清幽,透过树林隐约能看见远处湖面水汽氤氲,飘袅于云水之间,然而临对如此江南美景,却无半分欣赏的兴致,易临风的那几句无心之话在耳畔环绕不息,眼眸愈发晦暗,心像压着千斤重物,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那光里突然多了个白色的人影。

    林

    故渊不知何时来的,头戴斗笠,白衣素服,面孔匀净,周身萦绕薄薄雾气,如画中仙骨,端端正正站在柴门之外,不知已等了多久。

    谢离又惊又喜,把棋篓往桌上一放,顾不得身体仍是无力,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房门,沿小路迎上前去:“你怎么来了,何时来的?怎么在外面干等着不进来?”

    林故渊摘下斗笠,低头穿过柴门,容色一派平静:“守门的两位大哥说你和易堂主在对弈,不许外人打扰,也不肯替我通传,我便等了一阵。”

    又微一回头,“我刚见到易大哥出去,好快的脚程。”

    谢离只觉全身霉气一扫而空,骨头缝里的烦躁都被他身上的清凉扑熄了,从内而外焕发出勃勃生机,看花觉得花鲜妍,看树觉得树可爱,回想起易临风那张脸都觉得是世间第一流的美男子,恨恨地向柴扉外值守的奴仆剜了一眼:“通传什么通传,你来我这里,别说是走大门,就是把天顶卸个窟窿,一剑把我从病榻戳起来,我都高兴。”

    林故渊淡淡一笑,谢离与他并肩走了几步,见四周无人,伸手就要揽他的肩,林故渊往旁闪开半步,脸一下子红了,余光瞟了瞟两侧,低声道:“别闹。”

    谢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蹦蹦跳跳没个安宁,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按在怀里好好亲昵一番,林故渊倒是镇定自持,看不出半点急切,负着两手进了正门,谢离木呆呆的跟在后面,一双眼睛只盯着他的颀长背影看,目光从上到下来回游移,奈何他衣履规整,唯有玉般的颈项能觑见一点半点的温度。

    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两人互明心意后便因种种原因分隔开来,正是感情最热络的时候,偏他独居养病,被看管的如同囚犯一般,本就度日如年,心上人又一直躲着不见,已经到了思之如狂的地步,将正门咣当一关,看着已是近在咫尺的人,只觉口干舌燥,张开两臂要抱他,林故渊用轻功向后一个急退,身形如一道缥缈白烟,转眼间已无声无息立在三尺开外的花梨博古架旁,抬起寒冰似的眸子,轻道:“有话说话,少动手动脚。”

    谢离心里有千言万语,全被他憋的不知从何说起,活像个见了美人的急色鬼:“心肝儿,你这——让人心里怪痒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有些后悔,怕胡言乱语唐突了他,林故渊并未动怒,眼中情绪复杂,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挑着眼皮扫他一眼,轻轻道:“痒么?受着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尾音虚虚上挑,仿佛一只小钩子在人心尖一挠,谢离只觉他这句拒绝比接受还勾人,一下子气息都急了:“不是,别,你都答应了的,我这病人也干不了别的,亲一下,亲一下总行吧?你就当是体谅我受这么多罪——”

    林故渊心里也痒,余光望着谢离腰间的玉璜,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舌尖抵着齿根打了个转儿,咽了半口口水。谢离内功雄厚,身体底子强健,几日不见便已不再是弥留时的病弱之态,人虽瘦,却风华不减,脸上轮廓深邃,因面色仍苍白,少了往日的萧杀邪诡,多了几分忧郁之色。

    林故渊是改不了的吃软不吃硬,每逢与谢离起争执,即便知道对方武

    功高强(s)?(),

    他抱定必死的心也绝不退让半分()?(),

    可只要对方稍加示弱?(@?)_[(.)]?■来?@??@?看最新章节@?完整章节?(s)?()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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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表面冷如冰霜,内里却是再不舍得苛责一句,何况谢离还大病未愈?多日思念,再加对心上人的怜爱之心,心里早已是软烂不堪,往后退开半步,轻道:“别闹,我有正事找你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,往谢离跟前一晃:“喏。”

    是一只莹润的白玉小瓶,对光能看见里面物事的轮廓,是两枚乌黑的药丸——孟焦解药。

    怕什么来什么。

    谢离慢慢敛去笑容,他一看便明白了,抱着双臂,淡淡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林故渊道:“我去找过梅公子,他说如今你体内的邪煞之气已然散尽,此时服药再好不过,若再拖下去,恐怕要损伤先前的武功底子。”

    谢离神色疏离,后退两步,撑着背后的黑檀大桌跳上桌沿,翘起二郎腿,向前倾着身子,束起的黑发沿脖颈两侧滑垂下来,听完林故渊的话,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原是为这个,我还以为你是想我了才来看我的。”他的手伸进棋篓,有一下没一下的抓着冰凉的玉石棋子,斜眼打量着他,“也是,你么,金贵的很,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
    林故渊却不知先前易临风的一段插曲,听他话说得阴阳怪气,皱了眉头:“谢离,我不是——”

    谢离摆手打断他,一把抢过那白玉药瓶:“没事没事,别的不提了,解毒要紧,咱俩的事来日方长。”

    说罢拧开瓶盖,只觉一股腐肉的恶臭冲鼻而来,不禁面露厌恶之色:“梅间雪自己倒是清爽,做出来的都是什么鬼东西。”倒出药丸,一颗递给林故渊,一颗放在自己手心,望着那黑乎乎的药丸叹了口气:“总算等到这一刻,伸头一刀,缩头一刀,不如绝了后患,吃吧。”

    林故渊面容决绝,没有半点犹豫,举起药丸要往嘴里放,谢离用余光瞄他,眼神忽然一寒,抓住他的手腕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谢离的笑容甚为玄妙:“林少侠。”

    许久没听过如此客气的称呼,林故渊动作一停,不知他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,只见谢离视线飘忽,故意做出不在意的表情,语气却半是认真半是试探:“你不是骗我的吧?”

    他的上半身向后倾,离的更远了些,绽放讥诮笑容:“你不会吃了解药就不管我了吧?林少侠,我知道你这人心硬的很,你若是吃了解药,从此一走了之,我找谁说理去?”

    林故渊道:“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你可有过先例。”谢离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里的药丸,让它在拇指和食指间转来砖砌,目光冷冽:“只要咱们身上有这蛊毒,管你愿不愿意,都是焦不离孟、孟不离焦,可若是蛊毒解了——今时不同往日,吃解药前,你是不是先得给我一个什么凭证?”

    林故渊眉头皱的更紧:“你威胁我?”

    谢离急忙摆手,嘻嘻笑道:“不不,林少侠说一不二的脾气,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,但你也得替我想想,我现在困在令里出不去,武功也尚未恢复,万一你跑了,我自是不能去你们昆仑山要人,而且以你嫉恶如仇的性子,我即便屠尽天下侠义道,也无法让你低头服软,只能平添你的厌憎之心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眼里露出森然恶意:“我不是什么善人,此时也已非我们独处之时,不能事事由你决定,若是我伤心难过,令里的兄弟自会恨极了你,他们平日里野惯了,难保一时冲动办出什么下作事,也难保不迁怒于你们昆仑派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们在明,我们在暗,少侠,你不为你自己着想,也要为师门打算——”

    林故渊又气又想笑,听他说的句句不堪入耳,知他是有意找茬,懒得搭理他,干脆使出清心功夫,闭住双耳,摆出一副稳如泰山的安然面孔,再不听他都唠叨了什么,看着谢离的嘴唇开开合合许久,终于不动了,才再次打开听觉。

    谢离也发现他根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,只觉得方才易临风的种种猜测俱已证实,面露伤心之色:“故渊,如果不是真心的,何必勉强呢?”

    林故渊目光灼然:“说完了?”

    谢离不答话,跳下桌子要走,林故渊突然向前逼近一步,扳住他的下颌,骂了声混账魔头,吻上了他温热的嘴唇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